03.〈赤腹鷹的季節〉:金背鳩之二

車子駛過盤根錯節的高架樞紐,轉眼又回到臺北。

雙腳踏進宿舍門口時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準備好了嗎?

開學後換了宿舍寢室,丟掉不必要的物品,打算重新度過一學期。某天黃昏,見光線自玻璃反射而入,突然有股衝勁渴求一個開闊的視野,沿著階梯爬升至頂樓。心跳加速。

推開沉重斑駁的鐵門。

幾隻金背鳩立在鐵絲防護網邊緣,看了我一眼就轉頭回去。慢慢移動,他們接納我的靠近。腳旁有棵小榕樹,根竄進牆角,在空無一物的頂樓生長。儘管四周仍有高樓圍繞,少數開闊的視野此刻環繞著我,我再次深呼吸。

沉悶的心舒緩了不少,卻仍覺某個角落是空的。

「多去走走看看,建立新的連結。」之後的某天預約和學輔聊天,他說我該在台北長出新的根。

我也這麼想著,心裡空蕩的一角該種下幾粒種子了。課堂上讀到Geertz,他說男孩的眨眼暗示著一場深不可測的陰謀行動;而我心跳的突然加速,暗示著一場盆地邊緣的找鳥賭局。「就去看看吧。」我想著,趁著文化人類學的課堂結束,我將望遠鏡裝進背包、相機安上鏡頭,獨自騎著機車朝向盆地邊緣,赤腹鷹再度南遷的季節,踏上屬於我的尋根之旅。

載著自己遠離盆地中心,手機導航,路徑越來越窄,上坡,視野更加開闊,遠處枯樹枝上有個不尋常的深色突起物。我透過望遠鏡凝視。

是赤腹鷹。

和枯枝一起成為剪影。遠遠的樓宇是金黃色的,風車沿海岸線轉動轉動,沿海的風一定也會在不久後掠過這裡吧?眼角餘光中,三隻金背鳩停在一旁的電線上,遠處雲層透著光,光線自雲層邊緣溢出,照亮了盆地邊緣,我被暖色的光包圍著。

赤腹鷹靜靜的,有時轉頭、有時望著遠方。此刻牠正在想著什麼呢?

有股渴望想衝到最高的地方。

順著更小的路騎到山頂,一等三角點。

風掠過全身。有海,有風車,有樓房。整個盆地的視野在面前如拉鍊般劃開,粉金色的臺北,玻璃帷幕一幢一幢被照亮,光線遷徙著,所到之處被緊緊擁抱,再鬆開。舟山路、北投、關渡、七星山、內湖、觀山河濱,越過山的野柳、金山、田寮洋……逐一辨認,再將它們一一收納在盆地邊緣,最適合的位置上。

輕閉雙眼,再睜開。

也許看不見的天際正飛越幾隻赤腹鷹,與夕陽交相輝映,縮成金色光點。

也許,也許。光點縮成種子,灑落在盆地般的心谷,生根、發芽——

在屬於赤腹鷹的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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