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舟山路前往水源市場,和他一起。
「星期四要一起去買腳踏車嗎?」我說好啊。一個暑假未見,他略顯疲憊,但微笑依舊,渾然天成的不羈與自在從他的眼底透著亮光。並肩走著,聊著即將開始的大學生活和惡名昭彰的臺北雨季,步伐漸漸同步。躲開偶爾不小心對上的眼神,視線落到腳步邊緣——
數隻金背鳩在草地上搖搖晃晃地覓食。通體呈灰濛的粉色,像臺北盆地雲層厚重時的晚霞色調。翅膀上的飛羽卻襯有金邊,低調閃爍著如雲層邊緣溢出的微光,如名「金背」。嫩綠的草地上,乍看又成了散落一地的陽光碎片,自在生根在將開學的八月底。
我們沿路走著走著,走進了正值赤腹鷹過境的季節。
開學後的某天,晚霞澄淨。遠方三個小點反射著光線緩緩向南飄去。
「是那個嗎?」
「幽浮。」我們相視而笑,一定是幽浮。一起吃了晚餐,一起騎著腳踏車回宿舍。後來他才告訴我,那或許是赤腹鷹正南遷,我們正好目擊夕陽與鷹交相輝映的時刻。那段時間裡,我常常坐在他的機車後座替他導航,兩個人到盆地邊緣尋覓赤腹鷹。天光將盡,再塞著車騎回盆地中心。雙手搭著他的肩,掠過陌生但漸漸熟悉的街景,心事壅塞在半路。
多希望能這樣日復一日。
日復一日。草地邊緣、屋簷角落,逐漸熟悉的校園裡,總能瞄到一兩隻金背鳩,或覓食、或低聲「咕——咕咕——咕咕」地唱著歌:求偶、戲弄、理羽,毫不在意趕課的我騎著腳踏車呼嘯而過。而我此刻心裡正慢速播放著他的身影。
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他減少了揪我找鳥的次數。有時見他的社群媒體動態多了幾句像是對著誰說的話、有時見他的腳踏車旁緊緊黏著另一台腳踏車。我騎著車,風吹來,微涼。某天傍晚鼓起勇氣將字句斟酌,最後傳了訊息給他。
「明天要去哪嗎?」
「田寮洋或淡水吧。」
「那可以加一嗎?」
「我想獨處一下。」不久後他回我。段考後的日照時間越來越短,我也愈來愈常在教室或宿舍裡,轉眼便錯過粉色調的晚霞。彷彿一種儀式,夕陽總是宣告一天平靜地結束。若錯過夕陽,心裡便悶著迎接夜晚。像雲漸漸聚攏思緒上空,冬天就快來了,冷風直逼,剎那之間吞沒最後一絲雲隙光。
深夜,和高中同學吃完消夜正走回宿舍,遇到了騎著腳踏車的他,在舟山路上。
「這一袋是什麼?」高中同學問他。他摘掉耳機,淺淺地笑著說:「這是便利商店買的酒,剛好買一送一。」
「你剛剛去哪裡啊?」我心裡翻湧著,暴雨好像快來了。我問他。
「噢,剛剛跟女友在閒晃。」
他的笑容在幾秒內轉折,臉上掛著我沒見過的表情,好像避開我的眼神。「那我先走囉。」他說。時間靜止,我只是站在舟山路上,什麼聲音也沒有。平常搖晃著覓食的金背鳩此刻都在哪呢?是不是沒有光,就找不到他們的身影了?又一陣風吹來。
是以為的日復一日應聲碎裂。翻湧的心事突然傾洩而下,暴雨遮蔽了雲層透出的光線。黑得更黑,冷得更冷。是陌生。是疲憊。是交相輝映的夕陽與鳥雙雙墜地,裂成無光的碎片失去了根。是眼底不再透亮。是深夜此刻。
沿舟山路回宿舍,一路漬滿淚水的回眸。
一路到了學期結束,我收拾好行李,逃回夕陽依舊的南部。
聽說之後的臺北開始下起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