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且停且走,且走且愛:綠鳩

01.

「你也是來看鳥的嗎?」一年前,貢寮德心宮,剛下完一場雨。

賞鳥之初,只帶著一台相機和簡單的零食,身體隨著區間車搖搖擺擺,站停貢寮。我走向德心宮的途中,只遇到了一隻常見的褐頭鷦鶯,隨後下起一場不大不小的雨,趕緊跑進廟埕躲雨。

三位阿姨身上掛著相機走了進來。

「你自己一個人來嗎?」「對呀。」隨後簡單地向他們自我介紹,強調自己才剛踏入賞鳥的領域,今天只是來「朝聖」。而阿姨們已經有三十年的賞鳥經驗了。他們說,這個季節的田寮洋,幾乎都是毛毛細雨。有了雨,遷徙途中的鳥會停下休息,雨後的幾個小時內是最好的賞鳥時機。

十分鐘後雨便停了。

「我們一起走吧!」穿著白色衣服的大姊邀請我,他是小青。同行的是香茅與白芒。

我跟在隊伍最後,沿著圳道行走在原野之間。淺淺起伏的山在不遠處,雙溪的流水滋養這片溼地。乾草與泥土的混合氣味逸散在空中,腳邊的圳水流成一段綿延平穩的獨白。農人揮著鋤頭,蒼鷺、大白鷺與小白鷺被驚起,在天空繞行數圈。澤蛙在圳溝跳躍、台灣畫眉唱起了歌,紅鳩與金背鳩低頭在田裡啄食草籽。這是生機盎然的田寮洋。

「前面有紅頭綠鳩哦!」一位大哥迎面而來。

「紅頭綠鳩很少見欸,應該是綠鳩吧。」香茅說。

「綠鳩在你們學校也有,文學院附近的榕樹上。」白芒附和,轉頭告訴我。

那天鳥況很好,路上遇到的鳥幾乎都是初次見面。我們走走停停、停停走走。

繞了濕地一圈後,大姊們邀請我乘他們的車回到盆地。

「下禮拜要不要去福山植物園看鳥?」「好久沒去了。」我在後座聽著他們聊著鳥、規畫下一次的旅程。三十年有多久呢?搖搖晃晃路過雙溪、平溪、汐止進入士林,車停士林站。

「我們有緣再相見!」小青姊和我告別。

 

02.

「今天在思亮館前的樹上看到綠色的鴿子。」鶴傳訊息告訴我。

是綠鳩,好久沒看到他們了,我心想著。隔天果然在思亮館前遇到一隻高高在上的綠鳩,逆光。逛到一旁結實纍纍的雀榕,停下腳步。五色鳥、樹鵲,紅嘴黑鵯在樹上挑著果實。風動。樹動。心動。我看見了。

綠鳩用成功的綠色偽裝融入枝葉之間,靜止不動,正探頭探腦找榕果。剎那好多記憶湧上,重複的抬頭、凝望、聆聽,這是遇見鳩鴿的儀式,是生命交會的瞬間。

「嗚哇——嗚——嗚哇嗚——」他們唱著破直笛音色的旋律。看不見的地方,還有更多綠鳩。午後牠們飛上樹梢,成為鶴形容的「綠色湯圓」,用相機捕捉牠們的身影,一共十顆。

幾天後跟鶴在深夜的溫州街吃酒釀湯圓,照片裡卻只數到了九顆綠色湯圓。

少的那一顆在哪裡呢?

 

03.

「多年後,小漁港,望遠鏡。」

三十年有多久?很難想像比我年紀還要長的時間裡,我會成為怎樣的人、在哪裡做著什麼事情。2025年春,北海岸來了一小群紅胸秋沙度冬,早十的課結束後便騎著車一路北上,拓荒屬於自己的地圖。抵達,遙望著遠遠的秋沙一陣子後,有個熟悉的人影像我走過來,是小青姊。他沒有帶望遠鏡,找起鳥來有些吃力。我將望遠鏡遞給他,眼神在他的臉上凝視一陣子,試圖得到回應,但小青姊已經不記得我了。

「啊,我看到了!」小青姊神采飛揚。我們相遇在北海岸。

走走停停,與熟悉或陌生的鳥相遇。有些人在地圖上走散了,有些人仍並肩同行。被遺忘的步伐與拓荒路徑重疊,在往返更迭的季節裡,一次眨眼、一抹笑容、一瞬眼神交會,期待每次相逢都彷若初見。

「且停且走,且走且愛。」

也許我們會再次相遇,在世界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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