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咕——顧——」珠頸斑鳩總在偷閒的午後的冷氣室外機上放肆的唱著熟悉的明朗的旋律。
「再睡一下啦。」我心裡想著,長假的開場總要經歷數場學期間延續下來的生理時鐘對抗疲累身體的衝突。窗台上時不時飛來一隻珠頸斑鳩,在盆栽之間探頭探腦,鮮紅的雙腳踏在堅硬的建材上,「噠噠噠噠」地擅闖午後的夢。半夢半醒間我與他對視,停步,我們相互打量著。注意到牠的脖子上披著一圈黑底白點的斑紋,那就是「珠頸」。翅膀是樸素的粉灰、肚子撲上黯淡的粉紅。如果說北部城市散落著金背鳩,那麼南部城市可說被珠頸斑鳩佔領著,無論是垂直的高樓或市區公園草地,都有牠們活動的身影,且一年四季都能聽見他們的歌聲。
牠警戒著,愣住。隨後驚拍翅膀,嘴裡發出細碎的「嗶嗶」聲,飛往下一個窗台。腦海裡浮現不久前的夢境:老家在一夕之間被怪手推平、驚起的鳩鴿四處竄逃、裸露的土壤和失根的大樹,我站在高處望著這一切卻無能為力。這樣的午後會不會也在未來某刻被推平呢?長假過後再次回到臺北,哪裡是我能感到心安之處呢?
此刻,睡意早已退散,窗外望出去是北高雄的大片風景。
掛上剛買的8×32望遠鏡,調整焦距與角度拉開窗戶,嶄新的視野映入眼簾。遠處朦朧的山系在視線中清晰,稜線呼吸起伏,邊陲接壤淺山、高速公路的車流與高低不一的屋宇。突然,城市上空快速飛行的物體闖入視野。
是小雨燕!拿下望遠鏡,肉眼只見一芥黑芝麻。而珠頸斑鳩則散在身前建築的稜稜角角。靈機一動,去北邊魚塭旱田探路吧,練習找鳥。
騎著機車離市區越遠,紅鳩的數量越來越密集。如果說城市是珠頸斑鳩的地盤,那平原農地就是紅鳩的王國。在茄萣濕地停駐良久後,天空逐漸加重溫暖的橘色調,我騎往內陸。
電線杆上停了一整排的鳩。拿起望遠鏡對上鳥群,「啊,是紅鳩。」牠們體型比珠頸斑鳩小,脖子上僅掛著一條黑絲,通體沉著穩重的暗紅色,就像羞赧時的臉紅。他們確實是害羞的鳥,總是成群落在平原剛收割的田,人一靠近,便整群驚起,撲撲撲地飛往另一塊田戒備著覓食。
正當我打算靠近一點時,牠們起飛,始終與我保持安全距離。
魚塭水面暈著夕陽的倒映,白冠雞劃破平靜,無人影。此前不曾來過這裡;此刻周圍荒涼,彷彿在世界盡頭。放下望遠鏡,不望遠方、不想未來,綿延的鄉愁在曠野漂流,流經我。素昧平生的景色,卻有某種神性安住於此,時間漸漸慢了下來。
我又想起了那個夢。
「如果之後什麼都沒有了呢?」
「如果那裡什麼都有呢?」
很久很久。等著夜色推平晚霞,天空純淨。發動引擎,沿濱海公路浪去。
「回家。」告別了紅鳩後,我想著。
珠頸斑鳩大概已經在大樓的某個窗台沉沉睡去了吧。